发布日期:2025-12-06 02:26 点击次数:106
印度止咳糖浆又夺24个孩子命,溯源追到洗涤剂小店,500亿美元药业链上的漏洞有多大?
在印度泰米尔纳德邦,一瓶给孩子止咳的糖浆,成了至少24名儿童的致命一口。家长以为是在药店买了普通药水,怎么也没想到,灌进孩子身体里的,是工业毒素一路渗透后的结果。
这次被点名的,是名叫“Coldrif”的止咳糖浆,生产企业是当地的斯瑞桑制药公司(SresanPharmaceuticals)。调查往上追,矛头指向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原料——丙二醇溶剂。正常情况,丙二醇是药品里常用的辅料,本身安全,广泛用在糖浆、胶囊、化妆品里。但当这条链上的一个环节开始“掺砂子”,它立刻变成杀伤力极强的隐形武器。
监管部门的调查报告显示,今年3月25日,斯瑞桑从一家叫“日出生物技术公司(SunriseBiotech)”的经销商那里买了50公斤丙二醇。日出公司同一天,又从更上游的“金库沙尔香精公司(JinkushalAroma)”拿货。听名字就能感觉出来,这家金库沙尔本职并不是药企供应商,而是做液体洗涤剂和其他化工香精混合物的小厂。
问题就卡在这里:本来应该在专业医药渠道里流转的药用丙二醇,被拉进了洗涤剂香精的小店,从那一刻起,质量控制基本就失守了。
检测结果给出了更扎眼的答案。监管部门在这批Coldrif糖浆里,检测到高浓度的二甘醇(Diethyleneglycol)。这是一种典型工业毒素,常见于防冻液、制动液等工业产品。它的危险并不新鲜,医学界早就确认,儿童摄入较高剂量的二甘醇,很容易发生急性肾损伤,严重时直接导致死亡。
对于一些不法商家来说,二甘醇还有一个“优点”——便宜。价格比丙二醇低,外观又相似,流动性也接近,稍微不守规矩一点,就有人动起“替代”的坏心思。也有可能是在非专业环境里操作不当,储存混乱、容器交叉使用,导致污染混入。孩子们这次中招,是被这种混乱和侥幸心理夹在中间。
追溯供应链的过程里,一个细节非常扎眼:上游生产这个丙二醇的,是韩国SKpicglobal公司。这家公司给出的信息是,丙二醇按规范,从韩国以215公斤一桶的密封包装出口到印度经销商,桶是封好的,合同明确禁止重新分装和转售,一旦被拆封重装,原厂就不再对质量负责。
等丙二醇到了金库沙尔香精公司那间小店,故事完全变了味。老板吉滕德·维什瓦卡玛(JitendraVishwakarma)自己承认,他拆开原装桶,在店里重新分装,再卖给日出公司。到了日出公司,维普尔·贾恩(VipulJain)嫌医药企业不需要整桶,就又把溶剂倒进两个没有防篡改封条的容器里,送去斯瑞桑制药厂。
中间每多一次倒来倒去,污染的窗口就开大一分。合同说不能重装,现实里一层层往下倒,成了谁方便谁来。二甘醇究竟在哪个环节被混入,目前没人说得清,但可以确定一点:这条供应链早就偏离了正常的药用原料轨道。
更关键的合规问题在后面。根据印度《药品和化妆品法》,没有药品许可证的企业,不能卖药用级原料。可这次链条上的金库沙尔和日出公司,两家都没有处理药用丙二醇的资质。本来只该接触洗涤剂香精的小企业,却把手伸进了药企的“厨房”。
经营者的说法非常一致:一口咬定“不知道被用来做药”,一口咬定“自己不经营二甘醇”。他们都说,自己卖的是丙二醇,到底最后被用在什么地方,不在掌控范围之内。看上去每一环都在撇清责任,却没有任何一环能拿出完整、可追溯的药用级质量控制记录。
当事故已经酿成,监管部门进入斯瑞桑制药厂做现场检查,在10月3日出具的调查文件里,列出了一串让人发麻的问题。这家位于钦奈郊外的厂,被发现存在数百项“关键性”和“重大”违规,包括在不卫生环境下储存产品、生产记录不完整、数据疑似造假等。儿童用药生产环境,做成了这样。
这家企业本身也不是“白纸”。斯瑞桑创始人G·兰加纳坦(G.Ranganathan)已经被拘留。消息人士透露,他在2020年和2022年,因为产品问题被短暂拘留并罚款。泰米尔纳德邦卫生部长也向议员承认,这家公司在2021年和2023年因“轻微违规”被处罚。
记录摆在那,说明监管早就知道这家厂不干净,却又给了它继续生产的机会。更刺眼的一点是,按规定这类厂要每年检查,但两名邦卫生官员说,自2023年以后,斯瑞桑压根没再被查过。许可证还在,厂照样开,直到一瓶糖浆把数十个家庭推入深渊。
这一轮毒糖浆事件,不是孤立的闪崩,而是前几年悲剧的延长线。2022到2023年间,非洲和中亚多个国家,一共已有140多名儿童因服用含污染溶剂的印度产止咳糖浆死亡。那之后,印度方面表态要加强药品质量管理,强化出口药品抽检,国际舆论也给了持续压力。
时间拉到2024年秋季,这起发生在本国的中毒事件,再次把焦点推到了早已被包装过的词——“世界药房”。一边是500亿美元规模的制药产业,给全球输送大量仿制药和常用药;另一边,是原料在洗涤剂香精店里随手分装、容器不封口、无证商家处理药用溶剂的现实。
从SK的密封铁桶,到金库沙尔的香精店,再到日出的塑料桶,最后进到斯瑞桑的糖浆罐,每一道“人为方便”的操作都在削弱安全阀。等药水装进小瓶、贴上标签、摆上柜台的时候,这条链条已经无人能完整还原。
监管人员现在还在追问:二甘醇到底从哪来?是谁买的?谁倒进去的?目前各个环节都否认直接接触二甘醇,污染点始终悬着。可对那些已经失去孩子的家庭来说,再追责也是一种迟来的补救。
某种程度上,供应链和监管链在这次事件里一起裸奔。从法规角度看,原料出口方给出了符合标准的产品,禁止重装写进合同;中间分销商无证操作、拆桶分装,已经偏离规范;药厂放弃基本的原料审核和供应商资质审查,把可能混有工业溶剂的货直接用在儿童药品里;后端监管多年未对问题企业做持续审查,直至出事才集中检查列出几百条违规。
在钦奈郊外的那间药厂里,成百上千瓶糖浆被查封,而更多已经流入市场的瓶子,被紧急召回。仓库里堆着的,是一批批被贴上“有毒”的药品;医院太平间里躺着的,是一个个原本只需要一口药水就能安睡的孩子。
“生命的安全底线由谁守?”这个问题,在全球化制药产业链里并不陌生。每一层外包,每一个经销商,每一次分装,都压低了一点成本,也削弱了一点安全冗余。大企业的合同条款写得很清楚,小企业的桶边却可能连一个封口贴纸都省了。
当“世界药房”的光环被这些细节戳穿,人们看到的,是大量不起眼的小门面、小作坊、小经销商,和一条拼凑而成的供应链。只要其中一个环节挺不住底线,本该救命的药,就可能变成伤人的毒。